回家

從來沒想過，還有踏上這故鄉的一日。

自從十幾歲被徵召上戰場，回家這種事已經變成一種奢侈。
還以為會死在每日的炮火中、還以為會瘋在每天每夜不間斷的夥伴哀號聲中、還以為會在沉沒噩夢中永遠也醒不過來...在軍中的日子的確是場噩夢，且醒不過來。
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，畢竟就連在夢中也是同樣的斷垣同樣的屍臭同樣的苦難，人被磨練得消瘦下去，凹陷眼窩中閃著的是野獸般的光芒，除了求生之外什麼都不去想、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可以做即使是把同伴推到敵人的刀口下。
而戰爭卻忽然結束了，宣佈獲勝的那刻腦中一片空白。不是因為喜悅，是因為往後不知該如何生存的恐懼。嚐過血味知曉險惡的野生狼，再怎麼樣也不能適應安然平和的生活。
原以為可以回到故鄉去，但戰事結束的過於匆促，在忙亂的狀況之下，我和那些活下來的弟兄就這樣被遺忘在偏遠的孤島上，與世隔絕。

到底已經經過了多久？十年、二十年還是三十年？等待過了一定的長度之後，時間就失去了意義，再細細的去數去算也只是平白增添痛苦。
重新踏上了這片土地，明明沒什麼變化的地方，看在眼裡卻覺得好陌生。現在的我髮已班白、已不是當年離家的那個小夥子，從前看慣了的三宅大院，走出的卻是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通向家裡的小路，看起來是如此的漫長遙遠，我的腳步是越走越緩。是近鄉情怯，還是我真的老了？──我該不會，已經遺忘了故鄉的方言口音了吧？
經過小時候常逗留遊玩的空地，一抹小小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。那是個大概七八歲的毛孩子，在地上趴著觀察著，神情專注的不知在做些什麼。
「小弟你再做啥啊？」我出口問道。似乎是被我嚇了一跳，那毛孩子猛的回過頭。
「...伯伯你不是這裡的人吧？」他問著：「以前沒有見過你吶。」
「伯伯小時候也是住在這裡的吶。」我苦笑，是啊，這裡的人大概都已經不知道我了吧：「告訴伯伯，你剛剛趴在地上做什麼？」
「我在抓蟋蟀啊！」他說，指著地上的洞：「但是都挖不到.....」
「蟋蟀不是這樣抓的。」我挽起袖子：「來，伯伯抓給你看。」

我在和那毛孩子聊天中得知，現在住在這裡的人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鄰居了，好幾年前因為戰爭打到了附近，村裡的人都收拾細軟跑了，現在住在這裡的是後來才移居到這邊來的。
「但是也是有些人沒有離開，依然住在這裡。」那孩子說：「你可以到村後面去看看，那邊還有好幾戶人家。」
「伯伯年輕的時候被叫去當兵，已經好幾十年沒有回來了...」
「那伯伯你快點去看看啊，天黑了我也要回家了。」他說著，和我揮手道別之後就轉身跑走了。
我呆呆的望著通向村後的路，村後...是我老家所在的地方，不知道家裡的人是不是都還住在那裡...我帶著希望，卻又害怕那只是一場空。
「伯伯！！！」那孩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我急忙回過身去。
「伯伯！我忘了跟你說！！」他站在小丘上，用力的朝這裡大喊：「歡迎回來──！」

一瞬間，我的視界模糊了起來......













回鄉偶書　　賀知章

少小離家老大回　鄉音無改鬢毛摧
兒童相見不相識　笑問客從何處來


還有，我只是想感嘆一下當年指考的作文罷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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